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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庭人物志:大坏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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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1-12 09:4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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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天慧 于 2018-1-12 10:21 编辑

未标题-1 副本.jpg






    大坏货是我哥的乳名,他的大号叫周天智,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。
    因为我哥是我生命中遇到的最大贵人,他与我的人生息息相关,所以,在我的自传里,我决不能吝啬笔墨纸张,必须对他人生中的一些重大经历作些叙述。
    这里,先简略地讲讲他苦难童年中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吧:
    “七·七事变”一声炮响,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铁蹄长驱直入,国破家亡,关隘失守,疆土沦陷,我的祖国陷入火海血渊之中。
    就在这中华民族灾难深重的时刻——公元1936年3月15日(阴历丙子年二月十二日)我哥闯进了这个世界。
    在正常年代,我哥理应出生在我爷的居家所在地四门楼村,然而,因为战乱,有家难归,我哥却出生在外公的茶地铺朱家。
    因为我哥是父母在武昌结婚后怀孕的,所以我哥得乳名“武怀”。
    回到咸宁乡下后,按本地乡俗,村人都叫我哥“怀货”,也有人叫“怀宝”。
    为何在“怀”字之后,又冠以一个“货”字或“宝”字呢?货,就是货物,是商品;宝,就是宝贝,寓含宝贵之褒意。所以乡人对男童的称呼总喜欢在其名后添上“货”或“宝”,女童则只专用“宝”。以后因为我出生取乳名“豫怀”,也被称为“怀货”或“怀宝”,乡人为了便于区别,就称我为“小怀货”或“小怀宝”,我哥则“官”升一级,被村人改称作“大怀货”或“大怀宝”了。取谐音称为“大坏货”,则包含有贬义了。
    到了我哥6岁上学之时,按《周氏宗谱》的规定,我这一辈人应该排“天”字派。因我爷在四川,蒙馆先生遂以我哥乳名前面的“武”字,取学名“天武”。
    其实,这其中另有一层寓意,那就是儿时的我哥在村里很调皮,总喜欢与村里的群童用石头、竹竿打斗嬉闹,村人说:“这伢崽爱动武,长大后是一块当兵的料。”塾师取名抑或受到了这个“武”字的影响。
    至于天智这个大名的由来,前文我已讲过,那是我大爷周贯仁按智、慧、敏、捷的顺序排列而取的。
    我哥生不逢时,命运多舛,童年时期多病多灾。
    武汉沦陷前夕,为了抵抗日寇侵略,我爷响应政府号召,毅然报名进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干部训练团学习,毕业后分配进入国军任职随部队开拔到贵州去了,我大爷周贯仁亦同时离开湖北,去后方重庆,担任中国红十字会秘书和《大公报》主笔。
    我爷与大爷兄弟二人,双双勇赴国难,舍家远行,都将妻子留在了家乡。
    由于我爷从军抗战随军离家去了贵州,与家中亲人中断了联系。因此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不久,妻子朱汉仙旋即以母姓化名王志明,离家投身进入新四军第五师,因懂医术,被分配在五师战地医院当医生,转战于汉川、潜江一带。
    从此,夫妻二人,一个加入共产党,一个加入国民党,共同走上了抗日的战场。
    爷娘都抗战走了,年幼的我哥则被托付交给留在故园的大娘董珍凤抚养。
    我哥两岁时,外婆带着舅舅刘朴恒来四门楼玩,大娘去打纸牌,吩咐小舅舅照护我哥。可是舅舅比我哥大不了几岁,他自己也要玩,嫌我哥妨碍了他,他就想了个办法,把我哥放在堂屋的米箩里,结果我哥把屎尿都屙在里面,弄得全身发臭……
    由于大娘珍凤一个年轻媳妇在家,生活也较困苦,她年纪轻轻,独守空房,耐不住寂寞,遂与村里的光棍周常林勾搭成奸。常林时常来我家与大娘过夜鬼混,成为全村老少皆知的绯闻。珍凤一心讨好情夫,根本无心关顾我哥的饥饿寒凉。加上她没有生育孩子,缺少育儿经验,致使我哥的生活境遇令人寒心。
    有一回,日本鬼子突然进村来打掳,村里人都跑了,大娘珍凤也自顾自跑地藏进了深山密林,把年仅几岁的我哥一个小孩子留在村里。
    100余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维持会的带领下杀进村来,当时我哥年幼,不知道害怕,就站在路边看稀奇。
    鬼子兵看到河港对面有人跑,就朝那里打了几枪,然后往简头周村方向走。有的日本兵对着我哥只看了看,继续前进。鬼子兵队伍过了一半之时,我哥越看越走越近,其中有个日本人递给我哥一包饼干,走了。
    之后,伯母珍凤回来了,她反而责备我哥:“你这个苕崽,东洋兵来了,你么样不晓得躲起来啊?”
    我哥天真无邪地说:“躲么呢?东洋兵对我蛮好的。”说着,我哥还高高扬起手中的饼干向她炫耀:“东洋兵给的饼干蛮好吃,我一块也冇把别人吃。”
    后来,村里人背后指责大娘珍凤:“她作为看管伢崽的亲大娘,怎么能不疼爱伢崽,丢下怀货一个独自跑呢?要是日本佬用刺刀把怀货一刀捅了,看她怎么向常柱和汉仙交代,这怀货也算命大,逃过了一劫啊!”
    由于大娘珍凤对我哥照顾很不周到,致使我哥先后患下脱肛和癞头病,她从来也不请医买药诊治,让我哥受尽痛苦折磨。还染上了满头癞痢,脱肛脱得多长,大便后总是留有一摊血,狗在吃屎时也常爱舔我哥脱出来的鲜红色大肠头。有一次,要不是有人赶得快,我哥的大肠头就被恶狗咬吃了。村人都说:“咯伢崽要是再叫伊大娘珍凤养下去,会被养死的!”
    下屋庄的仙妈同茶地铺我哥外公朱家有亲戚关系,她见此情景,就将我哥的惨况带信告诉了余家窝王家表爹,王家表爹立即转告逃难住在胡天堰的我哥外婆。外婆知道后,心急如焚,要余家窝的表叔王辅育尽快将我哥接送到刘家。
    外婆立刻给我哥治病,脱肛用腌甲鱼蛋治,陈绿豆煨腊肉骨头;用硫磺制药膏治癞痢……经过精心护理调养,我哥的病况迅速好转,脱肛治愈,只剩满头癞疮了。
    我哥的癞痢很严重。满头灰白色的结痂搔痒得叫人焦心,如果剥脱一片结痂,就要流出带血的黄色液体,又痛得厉害。为了治癞疮,外婆要我哥勤剃头,而我哥又最怕剃头。因为每次剃头要剃掉结痂,鲜血直流,洗头时都是一盆血水,而且要趁着刚剃的头把硫磺配成的药涂敷在满头溃伤口上面,刺痛难当,我哥叫苦不迭。
    一天,外婆给钱让表姐凤珍带我哥到下河桥集市剃头,许诺剃头后买麻花、烧饼给我哥吃。这两样都是我哥爱吃的东西,所以我哥答应了。
    哪知,当剃刀削破头上的癞甲时,剧痛难忍,头剃了半边,我哥站起就往回跑。
    凤珍哥追着连哄带吓地说:“你不想吃麻花、烧饼啦?不剃完回屋去,看家婆打死你不?!”
    我哥边跑边回答:“么事都不吃,我也不怕打!”
    我哥跑回家后,将剃了的半边头偏对着外婆,她看了高兴地说:“我崽今日真乖,真听话,剃头剃得快剃得好,凤珍哥买东西你吃了没有?”
    话音刚落,凤珍哥赶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你还夸奖他呢,你还问我买东西他吃了冇呢……”边说边用力把我哥拖了个转身,指着我哥没剃的半边头:“你来看呐!仔细看看这个大坏货剃的是么样的头?”
    外婆定睛仔细一看,我哥的头发只剃了半边,十足的阴阳头,当时气得跳起脚,骂我哥是个不听话的“大坏货”。后来,又亲自督阵,找村里人逼我哥重新剃过。
    头最终还是剃了,痛也痛了,可我哥却没有吃到麻花和烧饼。
    外婆后来对别人讲及此事时说:“当时真叫人哭笑不得啊!”
    此事遂成为我哥幼时的一段笑料。
    不过,在外婆的精心护理调养下,我哥满头癞疮慢慢只剩下几个小疤点了,最后居然生出了满头黑油油的乌发。
    后来,我哥随外婆一家搬到离咸宁县城不远的方刘外公的老家,这里除了比我哥大几岁的表姐凤珍,还有外公与我哥同岁的孙子刘佐道,他们自然成了好朋友。不过,刘家男孩仅佐道一个,所以他深得外公的宠爱。
    外婆不一样,她最心疼我哥。她说:“怀货崽遭孽,冇得爷娘。”
    凤珍哥则不同,她虽然很喜欢我哥,而且每当我哥与外面伢崽发生矛盾时,她都会挺身而出来卫护。可是每当我哥与佐道发生矛盾时,她却又明显地偏护佐道。可谓内外有别!
    佐道和我哥玩得虽好,然而他与我哥一旦发生利害冲突,马上就会翻脸。例如有一次,我哥要坐一个石墩,佐道想坐,硬不让我哥坐,还冲我哥火冲冲大吼:“大坏货!你是周家屋人,跟我滚回周家去!”
    我哥和佐道在一起,干过不少傻事、笨事、趣事。
    一天,我哥想吃糯米伏汁酒。外婆将做的伏汁酒藏在楼上,我哥和佐道跑上去闻到香,在以前放伏汁酒的老地方没找到。我哥想:是不是外婆藏在楼上了?我哥和佐道就上楼寻找,果然在楼上找到了,二人毫不客气,大吃特吃,结果象孙悟空在瑶池偷喝了美酒,醉得一塌糊涂,双双倒在楼上,睡得屁是屁,鼾是鼾。
    晚饭时,外婆让凤珍哥叫我哥吃饭,到处不见人影。找来找去,最后才发现我哥和佐道醉倒在楼上,虚惊一场。
    刘家老屋佐福家里有一棵麦李树,我哥、佐道和凤珍三人从李子还是青的的时候就开始偷来吃,气得主人在麦李上泼了大粪。
    那天,我哥和佐道在早晨天一大麻喷亮就爬起来去偷。
    他们看到树上有一些红麦李,就抱着树枝使劲地摇。
    哪知这一摇哇,麦李和大粪一起噼哩啪啦往下下掉,落到我哥头上,臭不可闻。
    气得我哥就破口大骂,乐得佐道一个劲儿地笑着跑了。
    我哥一身臭,怕挨霉,就跑去洗。听到家里人来找他叫他,开始他也不敢答应,后来没有办法了才答应。当然不敢坦白交代偷麦李的事,外婆还以为我哥是疯着玩的时候掉进茅缸里了哩!
    正是麦李收获的季节,舅爷刘朴恒舅与舅娘钱怡声结婚。外婆怕我哥和佐道偷麦李吃,就将收回的麦李藏到舅爷的屋里。
    舅爷回家,听外婆说给他留了麦李,当然很高兴,就跑到外婆说的地方去拿。可是他一看,发现麦李是有,但好的大的都没有了,只剩小的和烂了的。
    舅爷怀疑是我哥偷吃了,他来问我哥,我哥死不承认。
    舅爷追赶着要打我哥,追到了后面山的竹林里,我哥行动机敏,拽着竹子爬上去了,舅爷手脚笨,竟然一个扑趴摔下去了,气得舅爷爬起来望着我哥说:“看我不打死你这个‘大坏货’!”
    我哥吓得跑去找外婆求救。
    外婆撵来了,一把抱住舅爷,没让打成,她大骂舅爷:“结了婚的舅爷还跟不懂事的外甥争麦李吃,真不怕丢丑!”
    我哥在家里调皮,上学读书也不让人省心。
    我哥6岁发蒙,在四门楼上私塾,同学有20余人。
    同学们见他年龄小,常常对他欺负戏耍,揪他的耳朵或小雀雀儿,要他发出叽叽的叫声或给大家下跪;在河里洗澡游泳,常让他呛水……还罚他织香签给大家玩。
    我哥总是哭着骂着,并想方设法进行报复,经常闯祸。
    塾师要我哥背《三字经》,我哥年龄小,跟不上班,背不上来,老师就打他的手板。我哥怕看,就偏过头,手打得疼痛难忍,精神紧张,手一缩,尺子将桌子拍得“啪啪”响。
    塾师生气就不再打他的手了,让他趴在凳上打屁股。
    他爬起来就跑了,不愿再读书。
    气得塾师大骂“孺子不可教也!真是个大坏货……”
    不久,外婆一家从胡天堰搬到只有五六户人家的小村庄细刘居住。
    当时,外公刘六爹的弟弟刘八爹(刘问山先生)逃难住在距细刘不远的汪家嘴办私学,我哥舅爷刘朴桓在八爹那里读书,我哥和表姐凤珍也被一起送去读书。
    八爹教学和管教特别严格,坐要坐相,站要站相,不准嬉笑和大声说话。有一次我哥放屁让他听到了,他咬牙切齿地骂我哥:“你这没有出息的东西……”
    在写字的时候,八爹要求笔杆必须对正鼻梁。每天都要背课文。他在学生面前总爱重复“玉不琢不成器,教不严,师之隋”这句话。他生气时,也用鸡毛掸的竹把反打手板,但对年龄大些的学生不体罚。学生都非常怕他。因此,我哥在这一段时间学习特别认真。
    不久,我哥又随外公一家搬到距下河桥不远的江河村住。这儿离八爹住的汪家嘴远了,上学读书不便。怎么办呢?恰好外公熟识的绅士郑国桥在路程稍近些的一所小学当校长,外公就写了一封信叫凤珍哥带我哥一块去找郑校长。
    郑国桥校长见信知道是刘六爹的孙女和外孙要去他那里读书,满口答应,并说:“伢崽小,每天往返路难走,山里野兽多,不如就住在我们学校里。”
    外婆有点不放心,但想到刮风下雨天和乡里闹毛狗吃小孩的传闻,同意住读了。
    尽管有比我哥大几岁的凤珍哥照料,但我哥还是住不惯,总是哭。
    郑国桥校长吃鸦片,而且每抽完鸦片后,总要用炒熟的黑黄豆呷嘴。他见我哥哭时,总要用黑炒豆来哄,日子一长,我哥吃上了瘾,天天都吵着要吃香脆的炒黑豆,弄得郑校长十分为难。后来郑校长对我哥外公说:“你那个外甥特喜欢吃炒黑豆,我准备的豆子都快让他吃光了。”
    外公只得表示歉意:“我外孙年幼不喑事,是个有名的大坏货!以后你莫再娇待他了。”
    我哥从小就是这样一个走一处在一处“讨人嫌”的“大坏货”!
    然而,就是这个“大坏货”,在一场灾难突然降临他头上的时候,他似乎于一夜之间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,这事如今讲起来,依然十分苍凉和悲痛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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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钟祥集报 于 2018-1-14 18:52 编辑

“玉不琢不成器,教不严,师之隋”这句话里打错了一个字,周老师您看是不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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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咸宁县城不远的方刘外公的老家
虽然是网络文章,也要校正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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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1-14 18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钟祥集报 发表于 2018-1-14 18:37
“玉不琢不成器,教不严,师之隋”这句话里打错了一个字,不知是不是?

先生所指正确,是错了,应为师之“惰”。非常感谢给予纠正!赠3分并鲜花一朵,以示真诚感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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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1-14 18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天慧 于 2018-1-14 18:50 编辑
钟祥集报 发表于 2018-1-14 18:42
离咸宁县城不远的方刘外公的老家
虽然是网络文章,也要校正哈

这里掉了一个“村”字,应为“离咸宁县城不远的外公老家方刘村”……再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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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1-14 18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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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慧 发表于 2018-1-14 18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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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老师佳作,实乃快乐之事!应该谢谢您为我们带来了这么多宝贵的精神粮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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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所指正确,是错了,应为师之“惰”。非常感谢给予纠正!赠3分并鲜花一朵,以示真诚感谢!

不客气!谢谢天慧老师加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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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先生欣赏教正,实乃一大幸事。岂一个谢字了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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