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槐树那里听来的故事之六: 草根诗人

发表于 02-01 13:13    阅读3927  文学


大槐树那里听来的故事之六:草根诗人


菩萨蛮?半烟半雨溪桥畔
宋黄庭坚
半烟半雨溪桥畔,渔翁醉着无人唤。
疏懒意何长,春风花草香。

江山如有待,此意陶潜解。
问我去何之,君行到自知。
  
昨天一只鸟雀告诉我:张三又在三号路,四号路那地界儿游荡。
唉!张三这人哪。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游手好闲的“二混子”。庄稼人不以侍弄庄稼为营生,整天扛个铁锹穿行在田野里,行走在田埂上,总是有点不被人待见。他的嘴里念念叨叨的说: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,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。
随随便便的,
    哪怕是一棵稗子,一棵狗尾巴草。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,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。
哪里都行,
官庄,唐家窝。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,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,
哪怕孤独,卑微,
    只要我的根,紧握这方热土。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,
让我长成一棵草吧,
我不怕单薄,
一阵风吹过,
也要保持我的青,
 从骨头里蔓延而过。
 让我长成一棵草吧,
 让我长成一棵草吧。
……
人们正在秧田里扯稗子,扬手把稗子纷纷砸向他。
“给你变成一棵草。”
“给你变成一棵草!”
我知道张三自命不凡,一心一意想当诗人。庄稼人懂得:只有锅里煮汤,没有锅里煮文章,张三这张嘴是用来吃饭,说话的,不是用来说些文绉绉,酸溜溜的话的。张三想当先生(对文化人的尊称)这是痴人说梦。庄稼人只知道人勤地不懒,像张三这样有事没事就扛个铁锹这里转转,那里看看,就不是庄稼人的本分。
张三原是有名有姓的,他本姓伍,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入赘到张氏家族当了上门女婿。按照张家湖的风俗习惯,男方入赘到女方做倒插门女婿,是要更名改姓的,所以他伍士山改名为张志山。人们喊他张志山,他往往不应声,他排行老三,人们喊“山”“三”倒是听得清,答应。渐渐人们忘记了他的本名,只唤作“张三”“张山”。“张志山”只是躺在户口薄上的文字,仅仅核算工分,分口粮签字用。人的姓名跟呼喊者有关,你喊的越多,他记得越清楚,就算是在梦里喊你,依旧是乳名。乡村里哪一个孩子的乳名不是越贱越好养?所以有叫“腊狗”的,有叫“狗剩”的,还有叫“狗蛋”的等等等等。你到村里打听一个人,说学名,不一定有人知道,但你叫他乳名或者外号倒是大家都知道。那些尊姓大名不是写在户口上,各种证件上,还有就是镌刻在墓碑上。
张三小时候,跟着爹爹读过几本线装书,也听过家婆说过戏文,多多少少也算的半个读书人了。可惜在读书无用论的年代,他只能在村里当个记工员——一个村子总的养个吧闲人。张三依仗张家在村里的威望,当个记工员也算是一份体面的职业。他不但断文识字,而且还打的一手好算盘——他双手左右开弓,两个人报数,同时打。每到冬季上完水利工,开始核算工分时,张三也是成宿成宿的参加村民大会,评工分,核工分,老少不欺。算工分也是个良心活儿,有人目不识丁,但老天爷看着呢。所以呢,张三整天介扛个铁锹走在田间地头,人们也见怪不怪了。
张三天生是个乐天派,人们不了解他,他也没有必要敞开了胸怀让他人见识。有人瞧不起他,误解他,他也没有必要挨家挨户去辩解。他整天乐呵呵,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模样。庄稼收了,晒谷场上堆满了粮食,张三负责看守,以防人偷。他把稻谷翻晒两遍,浑身大汗淋淋。只见他敞开衣裳躺在草垛旁,喘着粗气(乡村人一般喜欢光着膀子干活,张三觉得有辱斯文)。有好事者嘲笑他晒乌龟壳。张三却说:“我这满腹经纶的都装在肚皮里,粮食晒晒,也顺便晒晒肚子里的书。”
张三喜欢穿梭在田埂上,哪里有可以用得上的草药挖上两锹。谁家有个伤风感冒的,头疼脑热的,便把这些草药送上门,嘱咐两句。不出三五天,准好。在缺医少药的年代,张三倒帮衬了不少人。
张三像个长不大的孩子,村里安排他到秧田放水,这活再适合张三这样有事没事喜欢扛着铁锹到处转的人了。他看见乌龟、黑鱼、鲫鱼什么的,都会弄回来给一家人打打牙祭。如果遇见村里的五保户,也会分上一两条鱼给人家。有一次他明明把秧田埂打得好好的,怎么还漏水呢?张三扛着铁锹在田埂上转悠了半天,找到一个鳝鱼洞,他三下五除二用铁锹直捣黄龙洞——这鳝鱼都快成精了,铁锹把子粗,两斤多呢。张三拎着鳝鱼念念有词:
 小小鳝鱼铁打的嘴,
拱了田埂漏了水。
三锹两锹挖出来,
摘匹茅草穿你的嘴,
晚界做碗下酒菜,
看你作怪不作怪?
张三看闲不闲,东游西逛好像并不是游手好闲之辈。
张三尤其会哄老婆。张三的老婆因为长相丑,说不到婆家,才找了他张三这样家庭成分不好的。张三才不嫌弃老婆呢!他说:“诸葛亮身长八尺,容貌甚伟,学问大,人品好,还选了丑女黄月英为妻呢。俗话说得好,家有丑妻,如有一宝。那些以貌取人的都是看重臭皮囊的凡夫俗子。”自打他入赘张家以后,夫妻俩夫唱妇随,她温柔贤惠,擅长持家,张三孝敬岳父岳母,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。别人说张三是棵草,她却把他当做宝。张三咿咿呀呀的吟诗,她觉得好玩。妻子给孩子喂奶时,张三随口吟道:
左手擦去额头的汗水,
右手托起干瘪的乳房,
那是我们的希望,
    他却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球,
 目光停留在蓝天上。
张三妻子笑道:“奶娃子,不用双手抱到,掉了咋办?你还左手右手的。”
张三不管妻子懂不懂,依旧摇头晃脑的吟诗。看见老丈人坐在走廊下抽旱烟,他脱口而出:
你坐在杆檐上(屋檐下),
兀自大口大口吐出,
灰茫茫的烟圈,
脑壳里写满沧桑。
上了岁数的老人最忌讳说“死、丧”之类的丧气话,把老丈人气的满院子撵他,高高举起烟袋锅,要敲他的脑袋。“我叫你酸!我叫你酸!难怪人们背地里都喊你‘张酸’咧。”
张三就是张三,他才不在乎人们喊他酸不酸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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